十八年。六千多個日夜,祝小蕓的肚子像口活棺材,囚著一個不死的怪物。
丈夫的拳頭砸下來,罵她是「不下蛋的母雞」。婆婆的藤條抽在脊梁上,
咒她是「懷鬼胎的妖孽」。全村人戳著她的脊梁骨,吐著唾沫,讓她滾出村子,
死在外面別臟了祖墳。她蜷縮在柴房,指甲摳進泥地,數(shù)著日子,等一個不可能的生。
直到那晚——她的肚子裂開了。爬出來的不是嬰兒,而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,白衣染血,
手握長劍。他低頭擦去劍上的血,腳下躺著丈夫全家被割開的尸體。「媽,」他輕聲說,
「欺負您的人,都得死。」1.祝小蕓的肚子又痛了。這次比往常都要劇烈。
她蜷縮在武家老宅的柴房里,手指死死摳著泥地。指甲縫里全是黑泥和血絲。「又裝!
十八年了還生不出來!」婆婆武張氏一腳踹開柴房的門。木門撞在墻上,震落一片灰塵。
祝小蕓沒敢抬頭。她知道婆婆手里肯定拿著那根藤條。「我們武家造了什么孽,
娶了你這個不下蛋的母雞!」藤條抽在背上,火辣辣的疼。祝小蕓咬住嘴唇,把呻吟咽回去。
哭出聲會招來更狠的毒打。這是她十八年來學會的生存法則。「媽,別打壞了,
明天還得去縣醫(yī)院檢查。」丈夫武德的聲音從院子里傳來,懶洋洋的。
祝小蕓的肚子抽搐得更厲害了。她能感覺到里面的東西在動。不是嬰兒那種輕柔的胎動,
而是某種沉重的、有目的性的挪動。「檢查個屁!縣里、市里、省城,哪家醫(yī)院沒去過?」
婆婆啐了一口,濃痰落在祝小蕓腳邊。「就是個怪胎!妖怪!」藤條又落下來。
這次抽在脖子上,留下一道滲血的痕跡。祝小蕓數(shù)著地上的螞蟻。
一只、兩只、三只……數(shù)到二十七時,婆婆打累了,罵罵咧咧地走了。夜幕降臨。
柴房里冷得像冰窖。祝小蕓摸著自己隆起的腹部,那里硬得像石頭。她懷孕十八年了。
結婚第二年懷上的。起初全家歡天喜地,武德甚至破天荒給她買了件新衣裳。
但隨著月份增長,肚子里的孩子卻遲遲不肯出來。一年、兩年、三年……肚子越來越大,
可產檢顯示胎兒發(fā)育極其緩慢。到第五年時,連醫(yī)生都開始用怪異的眼光看她。
「從醫(yī)學角度來說,這不可能。」縣醫(yī)院的產科主任推著眼鏡說。「胎兒心跳很弱,
但確實存在。建議去省城看看。」省城的專家們同樣束手無策。
核磁共振顯示胎兒有完整人形,卻像被按了暫停鍵,幾乎不生長。
「可能是某種罕見的基因疾病。」最權威的專家最后這樣說,眼神閃爍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第十年時,村里開始流傳閑話。有人說祝小蕓懷的是鬼胎,有人說她被山里的精怪附身了。
婆婆看她的眼神越來越惡毒,丈夫開始酗酒,喝完就打她。「婊子養(yǎng)的怪物!」
武德常這樣罵她,拳頭雨點般落下。「老子要絕后了!」祝小蕓想過逃跑。
但娘家早就不認她了。父親說她是「家門不幸」,母親哭著讓她「死在外面別回來」。
她無處可去。肚子又開始劇痛。這次痛得她眼前發(fā)黑。祝小蕓蜷成一團,
指甲深深掐進大腿肉里。柴房外傳來腳步聲。不是婆婆那種拖沓的步子,
而是丈夫沉重有力的步伐。「還沒死啊?」武德踢了踢她的腰。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。
祝小蕓沒吭聲。經驗告訴她,任何回應都會激怒醉酒的丈夫。「明天去縣醫(yī)院。」
武德蹲下來,粗暴地抓住她的頭發(fā)。「主任說再檢查最后一次。要是還生不出來……」
他沒說完,但祝小蕓知道意思。十八年來,這是第三次「最后一次檢查」了。武德走了。
祝小蕓聽見他在院子里撒尿的聲音,然后是嘔吐聲。最后一切歸于寂靜。
她摸著自己滾圓的肚子,突然感覺里面有什么東西輕輕頂了一下她的手心。「寶寶……」
她輕聲喚道,眼淚終于落下來。「你要是能出來就好了……」第二天清晨,
婆婆往她身上潑了盆冷水。「起來!裝什么死!」祝小蕓渾身濕透,哆嗦著爬起來。
腹部的重量讓她動作遲緩,婆婆又踹了她一腳。「快點!德子去借三輪車了。
今天要是再查不出毛病,你就別回來了!」
祝小蕓默默穿上那件穿了十八年的孕婦裝——早已洗得發(fā)白,腹部位置磨出了洞。院子里,
武德正在發(fā)動那輛破三輪。發(fā)動機咳嗽似的響了幾聲,噴出一股黑煙。「上去!」
武德命令道。祝小蕓艱難地爬上三輪車后斗。婆婆也擠了上來,手里攥著個布包,
里面裝著干糧和水——不是給她的。三輪車顛簸著駛出村子。路上遇到的村民都躲著他們走,
有幾個孩子朝她扔石子。「妖怪!妖怪!」孩子們嬉笑著。祝小蕓低著頭,長發(fā)遮住了臉。
縣醫(yī)院還是老樣子。消毒水味混著尿騷味,走廊里擠滿了人。產科主任的禿頂更亮了,
看她的眼神像看實驗室的小白鼠。「躺上去。」主任指了指檢查床。
冰涼的耦合劑涂在肚皮上。B超探頭壓下來時,祝小蕓屏住了呼吸。主任盯著屏幕,
眉頭越皺越緊。「奇怪……」他小聲嘀咕。「胎兒發(fā)育指標突然加快了。心跳也強了很多。」
武德湊過來:「什么意思?能生了嗎?」主任擦了擦汗:「理論上……還是不行。
雖然發(fā)育加速,但按這個速度,至少還要——」「還要十八年是不是?」武德突然暴怒,
一拳砸在墻上。「老子受夠了!這就是個無底洞!」他拽起祝小蕓的胳膊就往門外拖。
主任想阻攔,被武德一把推開。「德子!別在醫(yī)院鬧!」婆婆喊道,但眼里閃著興奮的光。
祝小蕓被拖出醫(yī)院,粗暴地塞回三輪車。這次婆婆沒上車,而是和武德低聲說了什么。
武德點點頭,發(fā)動車子朝村外駛去。不是回家的路。「德、德子……我們去哪?」
祝小蕓終于忍不住問道。武德沒回答。三輪車駛上一條崎嶇的山路,
顛簸得祝小蕓差點吐出來。半小時后,車子停在一處荒廢的窯洞前。這是大躍進時期留下的,
早就沒人用了。武德熄了火,轉身盯著她。那雙眼睛里沒有一點溫度。「下來。」
祝小蕓僵住了。直覺告訴她不能下車。但武德已經抓住她的腳踝,硬把她拖了下來。
她摔在泥地上,腹部一陣劇痛。「你、你要干什么?」她顫抖著問。
武德從車座下抽出一根鐵棍。「干什么?結束這場鬧劇!」他舉起鐵棍,
「老子今天就要看看,你肚子里到底是什么怪物!」鐵棍朝她腹部砸來。
祝小蕓本能地蜷縮起來,用手臂護住肚子。砰!鐵棍砸在她手臂上,骨頭發(fā)出可怕的聲響。
祝小蕓慘叫一聲,滾到一旁。「躲?我讓你躲!」武德瘋了似的追打,鐵棍一次次落下。
祝小蕓拼命爬向窯洞。背后挨了一下又一下,嘴里泛起血腥味。她爬進窯洞深處。
黑暗吞沒了她。武德站在洞口,突然猶豫了。「你就死在這里吧!」他最后吼道,轉身走了。
三輪車的引擎聲漸漸遠去。祝小蕓躺在冰冷的泥地上,感覺生命在一點點流逝。
腹部的疼痛突然變得劇烈無比。比過去十八年任何一次都要痛。她撕心裂肺地尖叫起來,
聲音在窯洞里回蕩。「出、出來了……」她模糊地意識到,有什么東西終于要出來了。
劇痛中,她聽見布料撕裂的聲音。低頭看去,自己的腹部正在蠕動,
像有什么東西要從內部破體而出。「啊——!」又一聲慘叫。祝小蕓看見自己的肚皮裂開了。
但沒有血。一道金光從裂縫中透出。裂縫越來越大,最后完全敞開。
一個身影從里面緩緩坐起。那是個少年。約莫十八九歲的樣子,赤裸的上身肌肉勻稱,
皮膚泛著珍珠般的光澤。他睜開眼睛,瞳孔是罕見的暗金色。祝小蕓驚呆了。
她看著少年完全從自己腹中爬出,站在窯洞的地面上。他的臍帶自動脫落,
肚皮上的傷口瞬間愈合。少年活動了下手腳,然后看向祝小蕓。他的眼神復雜,
既有新生的懵懂,又有超乎年齡的成熟。「媽。」他開口了,聲音低沉悅耳。
「謝謝您孕育我十八年。」祝小蕓說不出話。她的腹部現(xiàn)在平坦如初,除了衣服上的破洞,
沒有任何懷孕的痕跡。少年蹲下來,輕輕撫摸她被打傷的手臂。他的手指所過之處,
疼痛立刻消失。「我叫武天。」他說,「您給我起的名字。」祝小蕓這才注意到,
少年腰間別著一把小劍,劍鞘上刻著古老的符文。「你、你真是我的……孩子?」
她顫抖著問。武天點頭:「是,也不是。」他幫祝小蕓坐起來,「我被封印在您體內十八年。
現(xiàn)在時候到了。」「封印?」武天沒有解釋。他脫下自己的外衣——不知為何,